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三家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三家沟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宋守义是那年来三家沟的,见惯了血,见到人反倒客气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宋守义连着三夜守在三家沟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在屋梁上挂一面铜镜,风就不敢来了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江湖游医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暗地里给妖风递了消息。宋守义腹背受敌。
宋守义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按他自己想出来的路数办。第五天夜里,三家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宋守义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银锁。三家沟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志怪故事在三家沟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三家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