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中条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中条山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张生员是那年来中条山的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张生员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洪水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县太爷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暗地里给洪水递了消息。张生员腹背受敌。
张生员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修堤的修堤,堵山的堵山,还有一件东西非分不可。第五天夜里,中条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中条山人给张生员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中条山一带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中条山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中条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中条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