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淮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淮河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淮河的孙守义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有一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孙守义在淮河一带救下了柳仙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老柳成精,柳条垂着不说话,心里什么都明白——它看着孙守义,像在说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柳仙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最难的那年是淮河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孙守义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孙守义临终把两半扁担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柳仙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淮河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老百姓在淮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淮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