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月牙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月牙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月牙湾的一个陈财主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带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三尺深,真挖出一只蓑衣。祖上传下来的,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月牙湾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那阵子这一带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鬼火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,走一夜走不出去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蓑衣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月牙湾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月牙湾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月牙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月牙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