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,一座一座插着。在阳朔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阳朔从前有个山匪头子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附近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一丈深,真挖出一只银锁。长命锁,锁上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阳朔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阳朔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敲锣聚全村人,白天赶夜里烧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阳朔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阳朔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阳朔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