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贴着河湾建,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这地方在镇远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镇远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镇远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袁月娘当时正落脚在镇远,灯下绣到三更,指头上全是针眼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袁月娘拿了盐袋,煮盐人的袋子,空着也有咸味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洪水的巢穴。
袁月娘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,镇远人人自危。老巫祝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袁月娘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修堤的修堤,堵山的堵山,还有一件东西非分不可。三日之后洪水再无踪迹。
袁月娘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盐袋。镇远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镇远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,镇远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镇远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