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这地方在昆仑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昆仑山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昆仑山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谢立冬是那年来昆仑山的,药箱里几十味药都有用处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谢立冬拿了红绳,系在两人手腕上,隔着山也能找着对方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洪水的巢穴。
洪水不是好惹的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谢立冬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昆仑山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谢立冬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修堤的修堤,堵山的堵山,还有一件东西非分不可。三日之后洪水再无踪迹。
谢立冬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昆仑山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昆仑山人此后每年都到昆仑山一带一炷香。
昆仑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,昆仑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昆仑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