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姚家婆住在大坵坪边上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姚家婆替人送东西,路遇青蛇。它托她捎一样银锁到这一带的另一头。姚家婆答应了,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:青蛇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姚家婆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大坵坪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大坵坪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大坵坪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坵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大坵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