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油坊寨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油坊寨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武生员住在油坊寨边上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武生员在此地的一处石洞里碰见井神。井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洗衣的老妇,捶衣声一夜没停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:井神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武生员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油坊寨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油坊寨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油坊寨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油坊寨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油坊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