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芦花铺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芦花铺的一个游方妖道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带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五尺深,真挖出一只木梳。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芦花铺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芦花铺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进山前嚼七粒花椒,出山后喝一碗姜汤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芦花铺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带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芦花铺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,芦花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芦花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