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油坊铺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孙老栓是那年来油坊铺的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孙老栓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塌方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,孙老栓差点没回来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关键那一夜,孙老栓把竹篮摆在油坊铺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油坊铺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油坊铺人给孙老栓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油坊铺一带。
油坊铺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油坊铺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