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冷水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杨桂英是那年来冷水坞的,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杨桂英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山洪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,杨桂英差点没回来。雨下到后半夜,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关键那一夜,杨桂英把灯盏摆在冷水坞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冷水坞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杨桂英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灯盏。冷水坞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冷水坞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故事讲到这儿,冷水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冷水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