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白鹭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白鹭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白鹭坳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杨冬梅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杨冬梅连着三夜守在白鹭坳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她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游方妖道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暗地里给蜃递了消息。杨冬梅腹背受敌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杨冬梅动手了。蜃在雨里现了形,被铜钱照得无处可躲。
杨冬梅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铜钱。白鹭坳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白鹭坳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白鹭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白鹭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