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坝高高围着,湖面比屋顶还高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洪泽湖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洪泽湖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曹满仓,脚底板硬得能踩碎石头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素娥。曹满仓手里留着半件竹篮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曹满仓,说我们走吧。曹满仓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洪泽湖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竹篮塞回曹满仓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曹满仓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洪泽湖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曹满仓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竹篮的另一半。
志怪故事在洪泽湖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,洪泽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洪泽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