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老樟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孙老栓住在老樟坞边上,认药先尝后记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孙老栓在老樟坞一带救下了玉兔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月里下来的,专管人间不肯认错的人——它看着孙老栓,像在说什么。
孙老栓把石磨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最难的那年是老樟坞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孙老栓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孙老栓走了。下葬那天,老樟坞一带来了一群玉兔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老樟坞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老樟坞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老樟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老樟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