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十里寨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十里寨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十里寨有个徐生员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徐生员在十里寨一带救下了白鹿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鹿行山中，遇见白鹿的人必有大变故——它看着徐生员，像在说什么。
他们约定得简单：白鹿护他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他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有一次徐生员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徐生员走了。下葬那天，十里寨一带来了一群白鹿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十里寨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志怪故事在十里寨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十里寨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