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七里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七里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七里坪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顾栓柱是那年来七里坪的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顾栓柱连着三夜守在七里坪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进山前嚼七粒花椒,出山后喝一碗姜汤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李财主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暗地里给瘴气递了消息。顾栓柱腹背受敌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顾栓柱动手了。瘴气在雨里现了形,被木鱼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瘴气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顾栓柱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瘴气,是起瘴气的那颗心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七里坪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,七里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