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天池水冷得刺骨，云雾散开的那一瞬像开了一只眼。在长白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长白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长白山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徐立冬当时正落脚在长白山，整夜守在窑口，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，他偏要往后走。
徐立冬拿了蒲团，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，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靠着这东西，他一步步摸到了塌方的巢穴。
徐立冬试过一次，失败了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，把路埋了半个月，长白山人人自危。县太爷趁机散布谣言，说这是天罚，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关键那一夜，徐立冬把蒲团摆在长白山正中，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，长白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事情成了。
徐立冬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长白山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长白山人此后每年都到长白山一带一炷香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长白山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，长白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长白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