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新塘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新塘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新塘坳的一个老巫祝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蒲团。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新塘坳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那阵子这一方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蒲团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新塘坳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新塘坳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新塘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新塘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