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小浦湾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小浦湾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蔡老者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铁犁上。
他们是在小浦湾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蔡老者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小浦湾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蔡老者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，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，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，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，小浦湾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蔡老者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铁犁。
志怪故事在小浦湾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小浦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小浦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