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鹭岭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白鹭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余栓柱,摸一摸牲口的牙口就知道几岁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巧娘。余栓柱手里留着半件盐袋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余栓柱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余栓柱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白鹭岭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余栓柱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余栓柱临终前把两半盐袋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附近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白鹭岭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鹭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