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南坡村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南坡村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南坡村从前有个潘满仓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有一年发大水,潘满仓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令牌被他压在箱底,阴间的路引,纸做的,能挡一次替身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南坡村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潘满仓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潘满仓把箱子翻开,令牌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这一带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南坡村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志怪故事在南坡村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南坡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南坡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