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下畈村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,下畈村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叶生员了结的。
叶生员当时正落脚在下畈村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叶生员连着三夜守在下畈村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修堤的修堤,堵山的堵山,还有一件东西非分不可。
洪水不是好惹的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叶生员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下畈村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,叶生员把青玉镯摆在下畈村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下畈村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叶生员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青玉镯。下畈村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下畈村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下畈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下畈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