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新塘塘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新塘塘有个武有德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武有德在新塘塘一带救下了白鹿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鹿行山中，遇见白鹿的人必有大变故——它看着武有德，像在说什么。
武有德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木鱼。
有一次武有德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新塘塘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新塘塘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新塘塘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新塘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