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,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在赣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赣江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程春杏是这一方的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纺车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程春杏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程春杏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程春杏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程春杏后来再没嫁。她在赣江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程春杏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纺车的另一半。
赣江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,赣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赣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