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五里湾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五里湾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五里湾从前有个江湖游医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本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茶篓。采茶时装茶,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五里湾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茶篓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本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鬼火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,走一夜走不出去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茶篓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五里湾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五里湾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五里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五里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