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磨坊渡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有个劣绅孙老爷在磨坊渡横行了半辈子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谁家的东西好，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，说此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三尺深，真挖出一只竹篮。看着是破的，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尝到甜头以后，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，再是放债，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磨坊渡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，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那年冬天，报应来了。恶祟。专门折腾孩子，夜夜哭到天亮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，天亮了才发现竹篮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，从此再没出过门。磨坊渡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此地吓唬：别贪心，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磨坊渡人讲怪事有个讲究：越是离奇的，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，时辰清楚，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，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，磨坊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磨坊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民间讲'报应'，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