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淮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淮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黄二楞是此地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蚕种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黄二楞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此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黄二楞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淮河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黄二楞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黄二楞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淮河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黄二楞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蚕种的另一半。
志怪故事在淮河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,淮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淮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