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在神农架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神农架边上有一处土地庙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神农架的胡书生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那年神农架大旱，胡书生在神农架一带寻水，碰上了石人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胡书生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陶碗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胡书生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神农架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那年冬天胡书生走了。下葬那天，神农架一带来了一群石人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神农架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志怪故事在神农架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神农架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神农架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