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里仁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里仁坪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里仁坪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吴老倌,浪大的日子宁可歇着也不开船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阿秀。吴老倌手里留着半件断笔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吴老倌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吴老倌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吴老倌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断笔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吴老倌临终前把两半断笔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里仁坪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里仁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里仁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