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纸坊塘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纸坊塘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许冬梅住在纸坊塘边上,一匹布织三天,布纹匀得像水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许冬梅替人送东西,路遇乌龟精。它托她捎一样灯盏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许冬梅答应了,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许冬梅把灯盏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许冬梅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纸坊塘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许冬梅临终把两半灯盏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乌龟精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纸坊塘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纸坊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纸坊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