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,船行其间,抬头只有一线天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嘉陵江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吴举子是这一带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墨锭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嘉陵江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吴举子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嘉陵江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吴举子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墨锭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吴举子临终前把两半墨锭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嘉陵江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放到今天看,嘉陵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嘉陵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