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张家婆是本地的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蓑衣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张家婆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张家婆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十里坊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蓑衣塞回张家婆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张家婆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十里坊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张家婆临终前把两半蓑衣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十里坊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十里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十里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