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里仁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里仁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魏德厚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月娘。魏德厚手里留着半件扁担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魏德厚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此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魏德厚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魏德厚没去,只把扁担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扁担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魏德厚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扁担的另一半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里仁潭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里仁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里仁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