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黄泥渡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黄泥渡从前有个武石头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武石头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木梳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武石头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武石头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黄泥渡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武石头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最后一次去此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黄泥渡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黄泥渡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黄泥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黄泥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