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龙口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龙口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蒋奶奶住在龙口沟边上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蒋奶奶在龙口沟一带救下了鲤鱼精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潭里的大鲤,被放生过一次,记了一辈子——它看着蒋奶奶,像在说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:鲤鱼精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,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,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最难的那年是龙口沟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蒋奶奶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蒋奶奶走了。下葬那天,龙口沟一带来了一群鲤鱼精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龙口沟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龙口沟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龙口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龙口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