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讲,桃叶沟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山匪头子身上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本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五尺深,真挖出一只罗盘。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桃叶沟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他没注意到,罗盘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本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罗盘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桃叶沟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桃叶沟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故事讲到这儿,桃叶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