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，泉水常年不冻，冬天冒白气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王屋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王屋山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王屋山的老账本里记着林石头的名字。他是个石匠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林石头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他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他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林石头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王屋山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林石头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林石头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王屋山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林石头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民间讲鬼讲怪，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，交给狐仙去做；人不敢说的话，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王屋山这类志怪故事里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王屋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