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,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孙来喜是本地的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铁犁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本地来找孙来喜,说我们走吧。孙来喜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嵩山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孙来喜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孙来喜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嵩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孙来喜临终前把两半铁犁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嵩山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老百姓在嵩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嵩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