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十里坪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,十里坪有个人叫高有福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,高有福在这一方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酒葫芦被他压在箱底,里面装的酒,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十里坪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高有福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高有福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十里坪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十里坪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十里坪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十里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十里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