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岗岩柱子一根根竖在云里,像谁随手插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三清山从前有个江湖游医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本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墨锭。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三清山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那阵子本地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,三清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抱着墨锭跑到三清山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三清山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志怪故事在三清山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清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三清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