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三家坞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三家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苏秋菊是三家坞人,灶火烧得比谁都稳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苏秋菊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铁犁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苏秋菊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苏秋菊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三家坞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苏秋菊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苏秋菊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三家坞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三家坞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