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淮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淮河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淮河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任婆婆是那年来淮河的,每天扫一遍院子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任婆婆拿了木梳,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山魈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山匪头子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,暗地里给山魈递了消息。任婆婆腹背受敌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任婆婆动手了。山魈在雨里现了形,被木梳照得无处可躲。
任婆婆走的时候只带走了木梳。淮河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淮河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老百姓在淮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淮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