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白鹭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鹭坪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,白鹭坪有个人叫魏桂英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魏桂英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药方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魏桂英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魏桂英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药方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魏桂英把箱子翻开,药方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白鹭坪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白鹭坪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白鹭坪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