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西沟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西沟畈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西沟畈从前有个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石磨。夜里自己转,磨出来的不是面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西沟畈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那阵子这一方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恶祟。专门折腾孩子,夜夜哭到天亮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石磨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西沟畈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志怪故事在西沟畈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,西沟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西沟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