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大坵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大坵畈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胡莲英,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杏儿。胡莲英手里留着半件断笔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胡莲英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胡莲英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胡莲英没去,只把断笔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胡莲英后来再没嫁。她在大坵畈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胡莲英临终前把两半断笔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志怪故事在大坵畈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,脊背早就凉了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坵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