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，拿手一舀，凉到手肘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虎跑泉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孙老倌是虎跑泉人，知道水下哪块石头下面藏鱼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孙老倌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孙老倌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孙老倌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虎跑泉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孙老倌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孙老倌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虎跑泉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虎跑泉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孙老倌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志怪故事在虎跑泉不算稀罕。老人讲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邻居家的事。等你听完才发现，脊背早就凉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虎跑泉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虎跑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