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白鹭岭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吕冬梅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吕冬梅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旱魃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赌坊老板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暗地里给旱魃递了消息。吕冬梅腹背受敌。
吕冬梅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取其尸骨焚于向阳坡,或请山上的泉水下山。第五天夜里,白鹭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吕冬梅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白鹭岭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白鹭岭人此后每年都到白鹭岭一带一炷香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白鹭岭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,白鹭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白鹭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