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，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，船夫一竿撑到底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汉江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，汉江有个人叫沈玉簪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沈玉簪在本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她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她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，把药方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汉江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沈玉簪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她最后一次去本地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汉江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汉江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汉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汉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