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石桥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石桥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,石桥畈有个人叫蒋生员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蒋生员路过此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瓦罐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蒋生员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瓦罐被他压在箱底,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石桥畈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蒋生员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蒋生员把箱子翻开,瓦罐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此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石桥畈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石桥畈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,石桥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石桥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